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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作文题的感性和智性含量问题
——2005年高考作文命题综评
孙绍振
2005年的高考作文题引发了许多议论,但大都停留在感觉上,与深刻的分析不沾边,主要原因就是缺乏历史意识。为了把研究引向深层,本文试从简略的历史回顾开始。
统一的高考作文命题应该始于上个世纪50年代,半个多世纪以来,变幻多端,起伏跌宕,归根结底是限制性和自由度的矛盾,此消彼长;从历史的趋势来看,限制性呈递减之势。而自由发挥的程度则日益增强。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限定性主要在政治方面,从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期,政治化转向道德化;80年代中期以降,间或有思想评析(如“毁树容易种树难”“近墨者未必黑”)的题型出现。单纯从题目看,有某种道德导向淡化的苗头,考生自由发挥的天地似乎比较广阔。但是,主题限定为毁树易于种树,本身就是片面的。题目强行规定了矛盾的重点,在改卷中,又有“切题”的严格规范,重点论就成了片面性的合法外衣。从90年代中期开始出现思想评论,甚至“中性”的命题,如“习惯”“尝试”等等,但是未成潮流。根本性的突破是基础教育改革展开以后,1999年的“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和2000年的“答案是丰富多彩的”,至少从表面上看来,题目在价值上的规定性并无明显的线索可循,自由发挥的天地空前拓展。
这样的命题大概可以叫做“无主题命题”。
十多个省市自行命题以后,各方面对于无主题命题的认识趋于一致,作文题型也开始趋同,话题作文、材料作文,成了大势所趋,从题面到题干都有了一定的模式。但是,表面趋同的形势并没有窒息别具一格的创造。
至少我们不应该忽略两次无主题命题的突破。
第一次突破是在1990年代,上海的专家们创造了一种完全开放的作文题:例如,“面对大海”“杂”“忙”等等,表面上是直接命题,实质上是完全开放的。完全开放意味着强制性主题的取消,同时也意味着自主立意压力的增强。对于考生来说,严峻的考验在于,无序的自由思考不能成为文章。极大的自由度.可能造成散漫芜杂,成文的最低限度是集中和有序。思考要有发散的焦点和逻辑的连贯性。如何凝聚思考的焦点,成了对考生素质的挑战。
第二次突破是,2004年福建高考作文题。题面和题干焕然一新,只有十个历史名人和文学形象(孔夫子、曹操、薛宝钗、冬妮娅等等),任凭考生自由评论。这不但要求考生有凝思概括、逻辑拓展的能力.而且对其文化修养也是一种挑战。一个没有足够课外阅读量,没有起码的独立思考能力的考生。是无法应对这样的考题的。
到了2005年,自行命题的省市增加到15个,题型更加异彩纷呈,端的是百花齐放。强制性主题作文日薄西山。湖南“跑的体验”(先走好,还是先跑好),广东“纪念”,北京“说‘安’”,浙江“一枝一叶一世界”,山东“用自己的长处弥补别人的短处”,黑龙江“位置与价值”等等,几乎全部是不设主题限制的。这种无主题命题方式之所以如此迅速地取得了主导地位,原因在于超越了命题作文的致命弱点。命题作文提供的主题,不但是现成的,而且是公共的,他人的,并不是学生自己从真切的体验中概括出来的。无主题命题的最大优点,就是把确立自己独特的、与众不同的立意放在第一位,立意是为文的前提,立意的难度在于,必须在纷纭的现象和错综的感受中进行提炼,能否从中构成情感和逻辑的单纯线索,能否防止思维平面滑行,主题徘徊,能否在有效地推动思维层层深入的同时,控制跑题、离题的潜在危机,成了考查的重点。要通过这样的考查,光凭文字工具的华丽是不行的,对自己思维具有灵活调控的能力才是制胜的法宝。
这一切正体现了素质教育的精义。
从根本上来说,自主立意,不但是作文的要领,而且是树人的根本。
而立意和树人都有一个深化的过程。《语文课程标准》对这一点有明确的规定:要让学生在“知、情、意”三个方面,或者三个层次,得到全面的发展。知,是感知,或者通俗地说,是感觉,属于心理比较低的层次;情,是情感,在心理上层次要高于感觉;而意,是意志,属于更高的层次,一般说,是智性或者理性的层次。知情意三个层次都得到发展,这是人的精神全面发展的表现。
高考作文命题经历了长期的探索.引发了许多讨论,但不管是探索还是讨论,却往往局限在主题的有无,对主题的感知和智性的含量问题,长期缺少研究。总体来说,各种命题,对感性层次还是看重的,最明显的是今年江西卷的“脸”和重庆卷的“筷子”。做这样的直接感性题目,文章的质量,并不完全取决于主题的有无.还要看主题的情感和智性深度。要把“脸”和“筷子”这样很感性的文章做好。起码要从感觉层次深入到人生的情感层次去,从而进一步,在情感基础上进行智性和理性的概括。江西和重庆的命题,好处很明显,就是完全开放,没有现成主题的暗示。但是,缺点更为明显:缺乏情智的深度诱导。既然是命题,绝对没有任何深化的指向性(情感和智性的指向性),可能误导学生光在感性层次上徘徊而流于肤浅。另外一些省市的命题,以提供话题和材料为主干,带着很强的感情色彩,如北京“说‘安”’(含有“安定”“安全”“安宁”“安逸”以及“安于……”之类的联想),浙江的“一枝一叶一世界”(从“一叶飘落而知秋,一叶勃发而见春”来).都在并非单一的感性材料以外,提供了一些指向智性升华的要求.显然更有利于检测考生感受和思绪的纵深层次。
提供一系列感性材料,以之为基础,启示学生深化感受,是基础教育改革以来得到广泛认可的题型模式。从开始运用到广泛流行,逐渐产生了一种倾向,那就是感性材料往往比较单调。比较粗浅,缺乏情感和智性的含量。这就难免使考生忽略从知觉到情智的跨越。其实,这是不可忽略的。当其为文之际。感觉是纷繁的、复杂的,《文心雕龙》形容这种状况叫做“云蒸霞蔚,万途竞萌”。要从感觉升华到情感或者智性,必须把复杂的无序提升为纯粹的有序。没有这个提升,从感性到智性的深化是一句空话。如果这一点没有错,则今日流行的单纯感性的话题和材料,事实上是经过命题者梳理的二手货,取消了一手提纯的环节,就是取消了学生独立形成观念的第一个台阶,显然有违心智层次提升的规律。
当我们对这一点还处于朦胧状态的时候。上海的命题专家可能觉察到了,他们今年的命题提供了多元的感觉素材。
也许在有些人看来,这不过是一道材料作文题,没有什么新意。这样的想法表面上看是比较粗心,从思想方法上说,显然出于对命题的单一价值观,拘泥于话题和材料的视角,而无视复合的感性材料比单纯感性材料更深更广的情感和智性空间。
上海命题的感性材料是复合的,各不相干,处于无序状态,命题的旨意正是要求考生从无序的现象中发现统一的线索,这就不仅需要独特的情感,而且需要独特的智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无主题命题(材料作文)的一大进展。它强调了过去我们多多少少忽略了的环节:独立主题形成始于对无序感觉的梳理和提炼,忽略了这一环节,就是忽略了学生主体建构的初阶。学生的主体建构始于感觉的有序提纯。上海命题的好处还在于,在题干中提示:“对你成长的影响”,这就明显地防止了流于感性,突出了智性和理性提升的要求。
2005年比较好的命题都表现出了共同的追求,那就是在提供感性材料的同时,诱导考生不但要向感情,而且要向智性和理性升华。江苏的“凤头、猪肚、豹尾”,全国卷的“出人意料和情理之中”,湖北的“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显然都显示出超越感性表面的指向性。为考生从具体的感性向抽象的思辨提升留下了巨大的空间。这种倾向无疑可喜地表明,我国的语文素质教育的水准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这种进展,是高等学校入学考试的功能所要求的。高等教育和中等学校的最大不同,就是学科的理论性。没有一点从感性上升为理性的起码训练的考生,到了高等学校,是比较难以胜任抽象度很高的理论课程的。无视这一点,就会一味满足于在感性上滑行,或者一见到比较抽象的题型,就大叫“脱离中学生实际”(这种情况前几年发生过,如前年的“智子疑邻”。把感情的亲疏和判断动机的善恶作为命题核心,就有一些中学教师表示,这样的题目难度太大,脱离中学生实际)。其实所谓实际有两个,一个是中学生的实际,一个是我国和世界各国教育上的差距的实际。如果以主观设想的中学生实际为准则,就意味着迁就中学生偏重感性的惰性,而高考为高等学校选拔人才的功能就可能扭曲,变成为选拔而选拔了。
为智性和理性留下空间的共同倾向也标志着我国的感性作文命题(有时简直是弱智的)与西方,尤其和法国的高考作文命题的哲理性之间的距离开始缩短。
从强制性主题剑无主题命题的实质,当然是一大历史性的进步,但是这种进步,并不是平面的,而是有着心理的递进性的。第一阶段,从命题到话题和材料作文,从封闭性到开放性,从抑制学生自主思考到迫使学生独立概括;第二阶段,从在感性平面上滑行,到诱导学生深入情感和智性层次,在三度空间上进行主体建构,井对自身的思绪进行自觉的驾驭。
历史的发展已经把我们推向了第二阶段。有自觉历史意识的人士应该毫不犹豫地把智慧、智商,把理性思维的考核提上日程。而同样身处历史潮流之中的人,却有可能缺乏宏观的历史眼光。这是因为,历史实践往往是感性的,而其中包含着的规律性却是潜在的,历史的经验和教训往往并不能为同代人及时领悟,因而,就产生互相矛盾的现象,或者拘执感性,或者偏于理性。不管是偏向哪一方,二者之间不平衡,则是当前的主要矛盾。
流于相浅感性,不能为智性提供足够基础的情况,可以2005年的全国卷为代表,题旨是出人意料和情理之中的矛盾,理性是明显的,但是所提供的感性材料却是薄弱的。
玻尔的回答并不太深刻,甚至有点故意大题小作。不怕在学生(或者普通人)面前显露自己的弱点,不可能是玻尔成功的全部或者根本的原因。“大家都感到诧异和不解”是理所当然的。命题者并没有在玻尔的逻辑空白中提供补充性的阐释,就唐突、武断地得出了“出人意料和情理之中”的结论。其实,在原来的故事中,既看不出多少情感的交流,也没有什么发人深思的道理,如果说它不是太高明地表现了一个大科学家的谦虚精神,还大致说得过去,说它包含着“出入意料和情理之中”,则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无条件地讲“合情合理”,是一种通俗的说法,并不科学。不论从心理学还是从哲学上来说,情感与理性都是一对永恒的矛盾,故汤显祖日:“情有者,理必无;理有者,情必无。”清代诗评家吴乔把诗的抒情归结为“无理而妙”。
感性材料和理性论题之间的脱节并不仅仅出现在全国卷上,也出现在其他省市的卷子上。如江苏卷,本来,凤头、猪肚、豹尾是文章学一种特殊的抒情话语,把它和学习生活、事业人生无条件地联系起来,过分牵强。把精神创造的一家之言,和丰富多彩的学校生活和客观现实笼统地一元化地等同起来,完全抹煞其间的多元矛盾,从逻辑学上说,是犯了无类比附的错误。这种无类比附,是话题和材料作文常见的。但是,像江苏卷这样粗糙的无类比附,却是少见的。造成错误的原因是作者把诗化的抒情当作了理性,不但感性没有启发性,而且一点智性也没有。不顾具体事物的无限差异和矛盾,以抽象的概念代替无限丰富的现实,从思想方法上来说,是僵化的形而上学。常识告诉我们,人生不可能如命题者所轻率地宣扬的那样自始至终的完美。这样的命题,表面上是无主题的话题作文,实质上把命题者人生完美的诗化主题强制性地硬塞给考生。去年江苏省的作文题:“山的沉稳,水的灵动”也是武断的。把山规定为百分之百是沉稳的.把水定性为毫无例外是灵动的,这既不符合地理科学,也不尊重人文心灵的无限多元。江苏省两年的两道题表面上相去甚远,实质上是一脉相承.都是以一种诗化的、抒情的、主观的感情代替客观的理性,是一种粗暴的框框,命题者不把抒情和理性的矛盾分辨清楚,这样的失误也许还要不断地重复下去。
与这种倾向类似的是湖北卷。湖北卷引用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的句子,通体从抽象到抽象,从概念到概念,没有一点感性材料,等于放弃了让学生从感性向智性升华的任务,更为严重的是,这样抽象的主题,原本是王国维的理解,王国维的话语体系是从传统的中国哲学话语中来的,其中的内与外,出和入,都与现代话语在内涵上有相当大的差异,命题者非常潇洒地把这样的夹生话语直接推到了考生面前,是不是忘记了考生的年龄和经历?这是一个有待研究的问题。再说,王国维本来就已经够权威的了,现在又加上了试卷的适用性,考生在这样的严峻形势面前,除了放弃独立思考以外,可以说是绝对别无选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好像是倒退到命题作文的历史隧道里去了。不过当年是政治性和道德性的主题强制,而今是哲理性的主题先行。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倒退呢?这与当前对命题评估中的形式主义思想潮流有关,许多命题评价,都一味强调命题形式,只要是所谓材料作文,或者话题作文.就算有了改革精神,其他的一切,都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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