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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的岁月(散文)         
成长的岁月(散文)
作者:天籁语文… 文章来源:个人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9-22

成长岁月  

   

感激,我QQ空间朋友!  

——兼《成长岁月》自序

   

天籁(陈庆德)

   

QQ空间是20062月开启的,以前我不知道有空间,是我的好友“飞雪”(辽宁)启发我开设的。还有一位,我现在想不起名字的一位网友给我打通的。开始我只是去看别人的空间。那时看了别人的空间很是羡慕,常常流连忘返。现在记得是“秋*无雨”、“流浪人”、“秋叶静美”的,其他也不少,可惜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

“秋*无雨”是我偶进“聊天室”认识的,是她先加我,还是我先加她,现在也记不清了,总之,从聊天室把她带回来后,她就成了我要好的朋友。她的空间让我耳目一新,我就把她空间货先贩一部分回家。

后来还贩过“流浪人”的货,贩过“秋叶静美”的货,贩过“梅”的货;看过一个叫“三毛”的在别人空间的留言不一般,就把她的留言截取过来做成我的货。还移植过“天卉”、“飞雪”、“推车赶路”。当然等我自己有货之后,也逐渐地还了人家。

过去,我自己也是常常舞文弄墨,从1976年开始,我就基本没有停过笔,1980年开始发表东西,发表过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杂文、新闻通讯等,我结婚没有举债,也是靠了我那时稿费积蓄,结婚后我还用稿费替妻子买过裘皮大衣。

我的妻子也是我写作赚来。记得1983年,她工作后脱产进修,遇上了过去是我的老师的人做了她的老师。而且这个人又是她父亲老师。一天老师和学生闲聊——

老师:“说说你找对象有什么要求吧,看我能不能帮你。”

学生:“一要有学历,二要有一技之长。”

老师:“哎呀,你的意思是那个人闯过了高考关的,这就难啦,过关不足百分之三罗。”

学生:“是。”

老师:“一技之长?会喝酒或者擅打麻将算不算?”

学生:“哎呀,应当含文化味呀……”

老师:“其他的,比如长相什么,不需要考虑吧?”

学生:“哎呀,……可以以长补短吧。”

老师:“‘以长补短’?” 那个 老师随手给她一本《福建文学》(19831)。

见面后,我只看到她眼镜片后的两个眼球睁得特别大。后来知道应该给眼球配上的声音是“哇”,她太出乎预料,因为她从文章里得到的是持重深沉的感受,加上老师那句“比如长相什么的,不需要考虑吧?”的暗示,以为要见面的小伙子是个不苟言笑,带点土气的书呆子,她的想像是定位于好写作的小老头。而眼前见到的是一个略带病态却眉飞色舞的喇叭裤小胡子……就这样,我成了滚进她竹筒鸡蛋。

当然我觉得,为稿费而写作,为娶妻而写作,写出来的东西要带市侩味了,所以后来我工资比较高了后,就很不看重稿费了,如今在我家里至少有十张稿费单,我没有及时取款,当然每张都在20元内

我觉得写作是情绪和思想的宣泄,一种自然迸发不吐不快的事,是一种很愉快高尚事。30岁前,我还做过作家梦,30岁之后,我无论如何也不去幼稚了。我偏见是作家多有水泡木耳之嫌,发表文章又都含名人效应之嫌。

当然,我写东西还是希望发表的,倒不全是名利的潜意识,更多是希望有人来共鸣,精神上觅到知己朋友。但是,我的发表欲事实上多备受打击,发的和写的,大概不到十分之一,常常看到那些滥东西频频见于报刊,就气愤,后来想想,在咱们中国关系大于一切的文化背景下,规则就成了游戏。比如用人,用你用他无所谓,发文章,发你发他也无所谓。用错人,发错文章,不至于有误国之罪,即便误国,也误的不是我的国,管他妈妈,“我喜欢谁,就谁”(阿Q口头禅)。

尽管是打一天网,捕几尾鱼,但我还是乐在其中,因为过程炼就了我的眼睛和耳朵,炼就了我的思想和情感,还炼就我手中的秃笔和文思。我的好友说我有鲁迅的辛辣,有归有光(明代作家)的“不经意”,有朱自清的细腻。我说语文教师应该会写作,她说:会写的大概十分之一吧,擅写的大概百分之一吧,成风格的大概千分之一吧,成名的大概万分之一吧。这个我自然清楚,是人家对我鼓励。

但是,近十年来,我已经不那么勤奋了,或者说就不那么多写了。一是我不在乎那几个稿费。二是常常打几天网,也捕不上几尾鱼,积极性受挫。三是学校并不在乎教师出文学作品,倒是看重业务文章,所以我也转移了阵地,在报刊上发一些“务正业”的文章,有时“肉食者”尽管讨厌,但是,还得给我一倍或者两倍的稿费的奖励。四是我自己完毕一篇后常常陷于不自觉的兴奋之中,这让我的失眠雪上加霜。五是相比较而言,我其他爱好更让我轻松自在,比如和同事打打80分,炒炒地皮;再比如骑车出去钓钓鱼,而由钓鱼又滋生出养蚯蚓等一系列活动。再说了,写作也是一件很苦的差事,如果不是必要,一般人还是能回避则回避的事了。即便好之者,有什么要一吐为快,那过程决不是游戏那样愉快,这就如同女人生孩子一般,得到孩子的欣喜是要十月怀胎的辛苦和一朝分娩的痛苦来换得

有了QQ空间后,总觉得会写作的人怎么可以经常盗人家的呢。这样,车子就被启动起来,而一直开到现在。其间也接受别人的经验教训。经验倒是难以进入,比如人家的有声有色,俺因为红绿色盲,特别喜欢黑白片,加上好色的车子速度慢,如同好色的男人会肾衰一样,再加上自己技不如人,所以索性走黑白的路,也似乎觉得清爽;至于声,也是因为速度和技能的问题不能进入了。教训倒是让我注意了几条。一是不要做教育家,处处教训别人,做长者时时指点别人。二是自己能写的不要到网络上复制克隆。三是一篇既不能太长也不要太短,太长了,一般人没有那个耐心;太短了,含量不足,似有男人的“不足”和女人的干瘪之嫌。四是网络文章不同于教科书,毫无趣味“老子一定要看你的东西吗?”,讲究个性化和风格化;像我的东西无声无色,又纯粹是文字本,没有欣赏一段音乐来得轻松,没有享受几片画面来得愉悦,吸引人的眼球要靠朋友情怀,更要靠本身趣味。趣味又有高级和低级之分,而一般人网络浏览,多是低级趣味支配,喜欢看“性”的东西,或是猎奇的东西,又或是实用的东西。所以我特别欣赏我空间读者。

我自己也越发而不能收,闲了就喜欢写点什么,或者逛人家的园子。渐渐地似乎离不开空间了,只要一上网,就立刻打开空间,先看别人的留言,心里常常美滋滋的,沉浸在快乐之中,以至 于每每 夫人喊我吃饭,我也听不见,最后被痛骂,来个负荆请罪,讨好地振臂高呼“夫人万岁!”“夫人万岁!”“夫人万岁!”——空间真的成了我离不开“情人”了。

为了让我空间的有个相对固定的栏目,这样《成长的岁月》就成了我的“组团”,另有“散客”游曳其中。《成长的岁月》是我真实的生活,是用文学的笔调写的,是想在自己、社会、历史上做点探讨,并进入到人性和社会性的层面。所以有朋友评论说“文章带有浓厚的社会性和人性的色彩”“是生活的真实,是历史档案”“ 作为现代的青年,也需要体会一下从前的日子。不看此篇,你会遗憾”。

在《成长的岁月》每集后都有很多朋友给我留下了宝贵的留言,基本是欣赏的,少有批评的,用三毛的话说“没有批评,就难得进步”,我想是。但我不强求,能看已好,能评更佳。

在我空间还有那么几位铁杆的兄弟姐妹,他们在我每一篇后都留下了墨宝,让我深受鼓舞,我时时就是觉得要对得起他们,而不敢懒惰。有朋友每篇必评,且切中肯綮,语言幽默诙谐,让我手舞足蹈,又让我感激涕淋。

如果发表,我将连同朋友们留言一同发。

其实QQ空间写作,无名无利可图,连博客里哗众取宠的效应也没有,那实在是精神和文化的领域里自我耕种而已。尽管有人说我赢得了很多妹妹的青睐,但是,离开网络,我什么也没有。空间的朋友也不会让我有什么实惠。“西风”(网友,从事拍卖)不会在我经济窘困时乘火车来把我家旧彩电捧过去替我拍卖3000块,“三毛”(网友,黑龙江省委女干部)不会在我失意时跟江苏省委打招呼调我到扬州市委戴乌纱帽,“空谷幽兰”(网友,管人事档案)不会异省在我工资档案里让我晋升一级,“蕉窗夜雨”(网友,民族乐器演奏家)也不会在我疲乏时乘飞机赶过来为我抚琴一曲……

但是,这里是我精神家园一个落脚之处。

   

   

我生于1956年,在一个农民的家庭。这就意味着,我的幼年有一段难熬日子。

因为浮夸风,农民把粮食全部上缴了国家,国家又把粮食拿去偿还国际债务。年成的歉收和人为灾祸,造成我国1959年——1962年的极端困苦,农民又是首当其冲的。那个时代,饿死人是极其常见。上午到人家埋死人,下午说不准就要埋到自家人了。

饥饿成了严峻问题。

我们那里,生产队分给劳动力粮食是每天4两原粮,不是劳动力的,就没有分配。当然开始还是吃食堂。每到开饭的时候,村头的破钟一响,衣衫褴缕男男女女,拎着盆钵从各家各户走到集体食堂前。门里是几口大缸,炊事人员拿着一个大勺,唱着名姓,接着又唱道:

“一勺,二勺,……”

那是什么粥?全是水啊,一钵粥,只到最后才有两口米。就这样一钵粥,回到家里,还要分给一家老小。

这种情况下,人吃草就是正常事了。我家是母亲、外婆和我三人,我父亲在外工作。家里劳动力就我母亲一人。母亲的那一份粮食要分给三个人吃。母亲总是把自己粥的最后一口米留给我,外婆眼瞎,总是埋怨母亲虐待她。我那时五岁六岁,正是要吃饭的年纪,一天靠几口米怎么活?于是也跟着吃草。那时候吃草的人太多了,嫩一点,味道好一点的早没有了。我只知道我家吃草特别难吃,上面有毛,戳嘴。

饿极的人于是吃“观音粉”。我们那里不算远的地方有一坐小丘,叫“观音山”,上面的石头风化成了石粉,白白微黄,很像面粉。于是村里有人就去四十里外运回石粉当面粉吃。记得我那时只尝了一点点,实在咽不下,就宁可啃树皮,吃毛草。

一天,母亲到家,说:“杀牛了!”我开心死了,队里杀牛,我至少有牛肉汤喝了。于是问:“在哪儿?”母亲诡秘地挪挪嘴:“隔壁。”

我大步出门,老远听到邻居家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大叫:“妈妈呀……”近前一看,只见那小子伏在他妈妈的一条膝盖上,两条乱动腿被两个姐姐摁着,他妈妈正用掏耳勺从他屁股里掏粪——他吃观音粉,拉不出屎。

记得前一天,他还和我一同去看人家掏屁股的,他还拍手笑的,今天轮到他掏屁股,发出杀牛叫声了。

其间,记得一天队里发“黑面包”。什么是黑面包?现在的人是不知道,用树皮、花生壳、草根打成粉,加上糠麸,发酵后加糖精,蒸成馒,开始还成形,后来就散了。每个劳动力两个。隔壁一个女孩家先分到了,她给了我一口吃,我就催母亲赶紧去领。

屋外排着队,屋里的人开始用秤秤。轮到我们了,那东西放在一口不大的缸里,我看不到,就让母亲抱我看。我的眼直直的,嘴里直流口水。那个分食物的汉子一屁股坐在缸口上,见他两手从前面的裤裆抄下去,就在他弯腰的时候,放了几个响屁,那屁声把屋里屋外的人都引笑了,我们从众人的笑声中接过他搓出来的两个团。我迫不及待地吃起来,甜甜的,味道特别好,我以为人间美食莫过于此了。

其间,也确喝过一次牛肉汤。是个老汉背着牛肉走村卖,我家没有买。母亲向人家要了一碗汤给我喝,那是什么味呀!其鲜无比,其味无穷!

一年后知道,那不是什么牛肉汤。那老汉杀了老伴和孙儿,腌了他们肉,拿出来谎称小牛肉卖。

那几年,农村人口的出生率奇低,能够生孩子的,要么是干部,要么是烧饭的火头军师,要么是对粮食有着什么守护权的。常人不仅是养不起孩子,关键还是做不了那“事情”,“饱暖思淫欲”,生存危机成为第一矛盾时,繁衍已经无从乐趣了,“悠悠万事,惟此为大”。男人们除了被逼出工劳动,除了睡觉,除了晒太阳外,就是到处游荡,看看能够找到什么可以吃的。如果路上给他巧遇一只癞蛤蟆,那他眼睛就要发光了。那家伙蹦得不快,即便没有力气,抓它还力能胜任。找一块破碗片,割了头,剥了皮,就一堆干柴,点上火,烤了就吃。是不能带回家,免得分肥。

男人们可以只顾自己,女人和孩子就更苦了。那一年,我父亲还没有出去工作。母亲徒步到40里外的扬州城里找她的姐姐,想借一点粮食。那年头,城里人日子也不好过,我姨妈也小气,招待她一个包子,抓两把米,打发我母亲回家。母亲来回80多里,路上,包子也舍不得吃。回家后就把包子和两把米藏在漱嘴杯里,上面盖上毛巾,准备留给她的儿子我来吃。可是,不意被我父亲发现,一阵狂喜。第二天,母亲起早煮了一锅黄黄草,找出一快布,准备把那一点米包起来放进锅里煮时,杯子里已经空空如也,结果,当然是哭声和吵架声。我父亲发迹后若干年常常耿耿于怀这件事,只要一听到“宁可饿竹子,也不能饿笋子”话,他就立刻闭口不语了。

那时候,偷风也盛,农村流传一句话:“我偷你不偷,饿死怪哪个?”生产队里长的庄稼,半成熟时偷窃就开始了。看守庄稼人就成了贵人了,“县官不如现管”,他可以叫一家挨饿,也可以叫一家幸福。

有一个多子女的母亲,为填娃子嘴,晚上出去偷蚕豆。那个看守是个光棍。蚕豆是偷回家了,原因就不用说了。几次这样,不知什么作孽,她居然怀上了。那天,她男人死命打她,老远听到她的哭声。男人打累了,气得跑出去,当他回来时候,发现女人已经吊死在屋里。

那时候,死人是经常的事,有吊死的,有病死的,其实都是饿死,老人在前,其次是妇女和儿童。

粮食金贵不用说了,米,黑市价3块钱一斤(相当于现在500元一斤)。那时候,你只要有米,三五斤米,可以随便换一个你看中女人回家。

艰难日子第二年,我母亲找人把我父亲送到福州工作。幸好父亲出外,要不然家里就不止饿死我外婆了,很可能就没有我在这里写文章了。

我还有一个姨表姐,是个孤儿,五保户,那时也经常来我家。她比我大7岁,常常带我出去玩。她每次来,都把队里分给她吃的东西带给我吃,有喂牛豆饼,有萝卜山芋。我那时真是混帐,吃过东西见没有了,就打她,有几次还把她打哭。

她在我家一年多时间,后来突然不来了。最后终于知道,她把自己卖了,得了5斤米,3斤给了她同父异母姐姐家,2斤给了我们家(母亲给她5块钱)。以后多年一直杳无音信。

   

   

在我8那年,多了个弟弟。那时,我还不懂事,逢人就高兴地说:“我家有宝宝了!”岂知这宝宝不是玩物,家里除了母亲外,没有其他人,庄子上也没有亲戚,8岁的男孩就照顾起了母亲的月子。我上学回家,母亲指令便一道一道地发出。

于是去烧饭。

于是去洗尿布。我用两个指尖拈着巴巴布的一角,就像刷油漆似的一路拖到河边。我在刺骨寒水中,便来个刷,刷,刷。

于是抱宝宝。受过饥饿,我的体力本来就单薄,抱他很吃力。有一次他睡在我怀里,我想让他伏在我的肩头睡得舒服些,于是举着他两条小腿,向上送,哪知道,送过了头,鲤鱼跳龙门从我肩头滑出去,我回转身来,他倒栽葱趴在地上哇蛙大哭,头上脸上都是泥。我连忙把他抱起来,哄哄,不久,他居然又睡着了。

最麻烦事是上学也要带着他。那时,我读小学三四年级。家离学校三四里,每天早上带他出去,中午回家,下午带他出去,晚上带他回家。算起来,一天要走十多里。路上他又多要我抱。好在我那时是学校造反派(红小兵)副司令,我虽然是三四年级,却通吃一、二、三、四、五、六年级。所以,我尽可能地把我同学约在一路走,这样,我可以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张三,轮到你抱了!”“李四,轮到你抱了!”

有一回,我去迟了,路上就我一个。让他多走走,他不干,我命令他 :“我是造反派司令,人家都听我的,你也必须听我的!”他不吃我这一套,摊在地上哇哇哭,我火了,于是“文攻武卫”,一个耳光扇过去,他还是哭,于是再加一个,他不哭了。我喘着粗气,由于用力,腹肌收缩,裤子也下滑了,我提提裤子,勒紧腰带。转脸一看,弟弟的鼻子、嘴角都是血。我火气立刻销遁,忙抱起他,擦干血迹,温柔地告诫他:“不许告诉妈妈,我马上买糖给你吃!”他点点头。

回家的时候,我真的掏一分钱,给他买了一块糖。他非常开心,嘴里咂着糖。过了一时,咯嘣一声,他咬出半块,用脏兮兮手送向我:“哥哥,吃!”

那时侯上学,老师非常人性化的。我们班上除了我,另外也有几个也带着弟弟或者妹妹上学。老师讲课中,我们常常举起手:“报告老师,我家宝宝要撒尿!”“报告老师,我家宝宝要拉巴巴!”我上课,他则坐在我旁边,或者趴在地上耍,或者在旁边乱写乱画,有时睡着了,我就在教室后面找一张长凳,把他放下,如果有同学缺课,课桌自然是他最好睡床了。

等到他大一点,我们的身份就变化了,我成了奴隶主,他成了我奴隶。于是,一道道指令次第向他发出:“去洗碗!”“去扫地!”“去烧饭!”……不听话,我自有办法,因为我毕竟比他大7岁呢,对他动武那自然是场不对称的战争。小小年纪的我就懂得“热炉效应”管理法则。有时他也调皮,只要我站起身,他就乖乖地去执行命令。

记得他只反抗过一次,那回,趁我不注意,一根实竹打在我头上,血流到我眼睛上,我还没有哭,他已经大哭起来。

弟弟小时候,特调皮,不爱学习,母亲多管不住他。家里时时有人上门来告状。我不在家,他就高兴:“猫儿不在家,老鼠在家翻连叉。”

后来我到他学校任教,做他老师,他终于规矩起来。同事常常怀疑他的考试成绩和竞赛奖次是我泄露答案结果,天地良心,实在是冤枉。

有件事我想起来常常愧疚,就是我做奴隶主他做奴隶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他手上冻疮溃烂得露出骨头,但我还是没有答应让他少做事。

   

   

    想起了文革期间批斗会。

批斗对象是:资、地、富、反、坏、右。

资,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做官的只要有一点问题,就拉出来斗一斗。中国的官,无论大小,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至少有“四错”:

一是不适当的威。见到部下拉下一副马脸,你问他好,他用鼻子哼,遇到不顺眼的,臭嘴大开:“你妈妈,就这样……”

二是过度的权。中国单位,无论大小,只要他是那一把手,他就是那儿皇帝,他可以叫你愉快,也可以叫你痛苦。

三是多占的财。哪个单位都有财产,这些钱或物,他都有支配权,他多占,百姓平时不是不知晓,只是“知而不言”罢了。

四是多夺的色。中国官员多为男性,文明社会虽然是一夫一妻,但,男人嘛就如同动物世界里的狮子——老婆越多越好,他们自然多是“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刘少奇《论共产党员修养》)。

在“三头”上他们又最容易犯事:

一是笔头。如果好写文章,好发表言论,这是容易断章取义抓把柄;好在大部分官没什么文才,这点倒是不用多替他们担心。

二是鸟头。做男人,桃色事件最引人注目了。

三是口头。权威过足,说话随便,言多必失。

我们那里有一个队长就是“走资派”。批斗会上,那汉子被人“坐飞机”架上了台。头上戴着高帽子,上面画着一条蛇(那高帽子是用破芦席卷成,还是我的杰作呢),胸前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打倒走资派某某”,某某上还划上两条交叉的红线。一块戗牌也由他提上台,上面是《某某十大罪状》,现在还记得几条:“州官法院某某,贪污腐化某某,反动言论某某……”

接下来,就是揭发批斗。记得一个上台揭发他反动言论:

“……他当过兵,就教我们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唱是:‘革命军人个个要老婆,要求上级每人发一个……’。(原词是‘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地、富,就是地主、富农的成分的人。其实老一代大多作古,所以批斗的多是他们子弟。

记得我们队里有个中年妇女是富农,第一次在台上批斗还晕倒了。第二次又来人喊斗了。她的儿子操起一把农具,高叫:“妈BI,哪个敢来押人,老子要他命!”那汉子虎背熊腰,,当门一立,圆睁双眼,手里操的又是猪八戒兵器十齿钉耙,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几拨人马不得不撤退。

过后,民兵营长带着两个穿假军装的部下把汉子带到了大队部。汉子进屋关起门来,挂上门搭,掏出自带的锁,喀嚓,来了个反锁。俄,举起一把椅子摔地,并从断下木料中,选出两根哨棒握在手里:

“今天,我不出门,你等休得出门,我不吃饭,你等休得吃饭!”满屋人面面相觑,本来要开涮汉子行动只好流产。

反,是反革命分子。那个时代,反革命分子特别多。这些人多是对社会不满的,有反动言论的,收听敌台的,写反动标语等等。产生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还真容易。

记得我的邻村,有一个老私塾先生,颇有点文墨,过年了,一个队里的春联大多由他写。老先生也好表现自己。有时不满足于抄袭现成的。他给自家就拟了一副独创对联:

上联:爱党爱国爱人民

下联:反帝反修反革命

贴出去后,老先生捻着胡须,颇为踌躇满志。他颇为欣赏自己对仗工整和深刻含义:“革命”就是革人命,就是武斗,当然要反,中央不就提出“坚持文斗,反对武斗”吗?

除夕晚上,老人家还多喝了几杯。谁料大年初一,大队干部到村里检查“革命化的春节”后,下午就有公安的人来拍照了。老头子正在屋后出恭,回屋正感纳闷:哪来的车子和穿军装的?说时迟,那时快,扑上来几个人,老头子只听到自己关节咯嘣几声小响,一双冰冷的铐子上了他的手,一块“现行反革命”的牌子也挂上了他脖子。

我也差点戴上“现行反革命”帽子。

还记得我十四五岁那年,一个比我还红,级别也比我高的孩子突然间就成了“现行反革命”。我们在同一个学习班,第一天,他还上台发言呢,第二天就写了反动标语。公安的人很快就从笔迹中破了案。第三天,他就到大台上接受批斗了。他声泪俱下地诉说反标书写过程:

“……下午,我蹲厕所的时候,因为无聊,就拿起地上划过火柴棒,利用那黑炭在水泥地上随便写了‘打倒’二字,准备写‘打倒刘少奇’,没有写完,又拿起另一根,接着准备写‘毛主席万岁’,也只写了‘毛主席’,大便完了就走了。结果写成了反标……”

我那时心想,活该,谁叫你乱写?

偏偏那乱写就轮到我头上了。也是在一个学习班,班里要出一期墙报,头看中我,要我带晚连夜弄好。我那时有两个特长,一是会吹笛子,方圆几十里,少有超过我;一是办墙报,能写能画,别人是先写后贴,我可以先帖后写。

那墙报主题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一个成年人给我掌灯,我站在高凳上写写画画。深夜终于弄好,我倒床就睡。第二天清晨,我突然被人推醒:“你写反标了!”我一骨碌跳起,来到墙边,明明白白地出现了“千万要忘记阶级斗争”,怎么就少了那个关键字?那不是篡改最高指示吗?

我又重拿起笔墨,登上高凳,想着怎么弥补。脑子里有三套方案,一是揭了再写,那就要找人再拿纸,还要煮糨糊,我不想扩大影响;二是在原来上面添加字,看看觉得不行,那样太醒目,版面也不好看;三是改造,我选择了改造。

我将“千万”二字改成了仙人掌图案,又在句末加了个“吗”和问号,构成了一个反问句:“要忘记阶级斗争吗?”我又仔细检查一遍才离开。

早饭还没顾上吃,我就被喊到“反省室”。我只承认天黑疏忽,坚决不认“罪”,因为我知道,公安的人还没有来得及拍照,我态度好是能过关。他们正好要搞下一个活动,集体背诵《老三篇》,我便立刻背给他们听。嘿,我因祸得福,头居然还让我负责这个活动。

坏,就是坏分子。这个头衔包含的人最多,诸如盗窃的,贪污的,下流的,通奸的(今天的一夜情之类,在那时可是犯罪哟)等等。

我们大队有个青年妇女,家庭出身不好,犯了通奸罪,每次批斗会都要上大台。两个红卫兵给她“坐飞机”。因为她人漂亮,平时也穿得整洁,一个黑脸大黄牙的造反派的老婆特别嫉妒,每次批斗,她都颠着大屁股抓一把大麻披在坏分子女人的头上(大麻,植物,杆茎皮沤泡后,可得白色纤维;我们那里的风俗,有丧事披戴)。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大屁股女人:“你从哪儿弄来的,臭烘烘!”.她咧嘴笑笑:“是的,没有洗干净。”我又说:“你看你身上也臭烘烘,以后你不要多事了。”自此坏分子女人才少受一个侮辱。

被斗的女人,出奇地镇静,不哭,不闹,不寻死。批斗结束站路边示众时,她就捧着《毛主席语录》在看。有一次,站岗示众的人都走了,我就催她:“他们都走了,你怎么还站这?”她向我笑笑。我觉得那女人不简单,因为我母亲说如果斗是她,早已跳河死了。我们正好同路,路上我们背《毛主席语录》,我背一条,她背一条,结果把半本书背完。

右,就是右派。我们队里来了一个右派,他是县兽医院的,在我邻居家代饭。我们问他怎么被定成右派的,他说,单位领导让大家提意见,他就写了一张大字报《我为人民服务还是人民为我服务》,结果就成了右派。他会给猪子阉割,又有碘酒,常常给老百姓做好事,村里人都喜欢他,批斗会时,他只站在台下,也没有人上去揭发批斗。

   

   

我读初中的时候,享受到国家优惠政策——吃平均粮,一年可以有300斤,当然这300斤是毛粮,即包括山芋、萝卜、玉米、大麦等粗杂粮。这已经不错了,我弟弟吃150斤,我母亲吃劳力粮,按做的工分核准粮,她常年多病,体力也不行,结果也只能吃我弟弟标准了。

所以我星期天不上学就要到生产队做工,挣工分呀,再有,到大假期,学校也要我们在生产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劳动表现,要会计打证明盖章,自然做童工是少不了

我那时候最喜欢做工就是放牛。一是这活不算苦,一天还能挣3分工(价值64厘钱),二是放牛的时候还可以骑在牛背上看小说。那时候文学书很难见,但同伴,或者比我大些学长有时会弄到,只要一人有,就能众人看了。

可是我母亲反对我看,这倒不是怕我可能看《少女的心》之类的手抄本会去犯强奸罪,或者担心她的儿子早熟在外面提前给她弄出个孙子什么的,因为我那时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生理上还没有完成该有建设,她是担心我看书影响做家务事。

就有过一次,我在家做饭,一边烧火,一边看书,是一部小说集,里面有一篇茹志娟的《百合花》,看得特别入神和动情。母亲到家一看,见我锅盖没有盖,饭还没有好,怪不得我觉得过了很长时间,不见锅里的粥滚,还以为这次的饭特别眷顾我呢。母亲先是大骂,跟着就抢我手里的书要往锅膛里扔,我情急之下,一口就咬了她的手腕,抢过书拔屁飞奔逃出家门,母亲也转身,操起一把铁叉大骂着追赶我。我知道我犯了忤逆罪,又知道那把铁叉尖端的锋利,要是入我的腰或者腿肚子,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只有拼命地跑。在一个转弯的地方,没留神摔了一交,手碰到了地上瓦片,划出一个大口子,血直流,牙齿也咬破了下嘴唇,也流出血,更严重的是膝盖痛得起不来,我以为我要完了,此时我最担心的倒不是那锋利的叉齿要进入我的身体,而是那本好不容易借来小说若是被毁了,不知道怎样和同伴交代。好在这时有个庄邻上去挡住了我母亲。我紧攒着书,挣扎着起来,瘸着腿逃了……

放牛就有时间看书了,而且风景独好。

一是自己也做工了,可以不受家长气,还可以少做家务事。

二是可以骑在牛背上,不用多走路,又可以看书,很惬意。

小伙伴都很坏,他们知道水牛可以骑,黄牛不能骑,水牛嘴泼,什么草都肯吃,黄牛嘴刁,选草吃,不容易放饱,所以他们或者由家长出面或者自己拿个山芋萝卜什么贿赂饲养员,结果水牛包给了他们,黄牛轮给了我。

他们还骑在牛背上向我炫耀,我不服气,也要骑那黄牛。那畜生不听话,我就用树枝抽它,跟它来硬的,终于骑上了它,谁知它又扬起头要立起上身摔了我,我就给它挠痒,跟它来软。最后我也舒舒服服地骑上了牛背。

早晨,我们迎着初升的太阳上路,七八条牛一起走,我们一个个骑在牛背上,昂头挺胸,随着牛腿的迈步,我们的身体也一起一伏,甚感威武,好象自己不是去从事放牛这低级的勾当,而是去执行某个重要的使命,腚下骑的也不是普通牛,而是战马。

远近村子里炊烟袅袅,习习微风送来草木、庄稼的清香气息。经过夜露滋润的树木也特别精神,叶上的露珠晶莹透剔,树上的鸟儿唧唧喳喳向我们说着它们故事。

我最喜欢在牛背上看书,书看完了就吹笛子。我最喜欢吹的是《杨柳青》和《孟姜女》,一曲生机盎然,清新活泼;一曲如泣如诉,缠绵幽怨。我的伙伴甚是佩服,有点会的和不会都要和我学。

后来大队文娱宣传队看上了我,有节目就让我上台,没有节目就让我吹笛子。

记得那时我们经常排样板戏,我在《红灯记》中扮演叛徒“王连举”,在《沙家浜》中既演正面角儿“沙四龙”,又串演反面角儿“刁小三”。我最喜欢刁小三那句台词(面对街上姑娘):

“什么,抢东西?老子还要抢你人呢!”

每当演到这里,台下一片笑声。所以,以后演到这里时,我就更卖力——斜着眼,大声地,阴阳怪气地叫道:

“什么,抢东西?老子还要抢你人呢!”

虽然到文娱队一天还拿了4分工,但是,我还是喜欢放牛自在。

放牛,不光是可以骑牛,可以在牛背上看小说,可以在牛背上吹笛子,更重要是在外面能有所“发现”,有所“获得”或者有所“享受”。

发现一,可以知道哪里晚上放露天电影。那时农村里放露天电影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如果露天电影是放在自己的村子里,那全村男女老少要激动一天,有的人家还带亲戚来看电影。傍晚,队里也会早早地放工,家家户户会早早地吃了晚饭,孩子们会早早地扛着大凳来到队场上,先占个好位子。不过,在自己村子里放电影的机会太少了,一年难得一趟,所以我们就要特别注意外面电影消息。出去放牛,就容易了解到那好消息了。

晚饭后,我们几个人或者还有大人,就徒步前往了。有时要走七八里路,来回就十多里了,大家一点也不觉苦,只有兴奋高兴。到场的时候,常常人家已经放起来了,来得及还可以看到片前的“假演”——《新闻简报》,来不及的时候,那正片已经上映了。我们同去的伙伴每人口袋里还准备一大把楝树果子,那是在看电影换片过程中打乱仗时用的。中途换片的时候,常常有草把或者楝树果打在我们头上,我们也不客气地掏出口袋里“子弹”回敬他人。

那个时候的电影片子很有特点,我们概括为:中国的是新闻简报,越南的是飞机大炮,朝鲜的哭哭闹闹。当然最喜欢的还是《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等战争片。我们也学到了不少电影里的语言:“你的良民大大的”“八格呀路,你的死了死了的”“悄悄地,打枪不要”“共军太狡猾”……

此外,我自己还特别喜爱《英雄儿女》中的“王芳”和《红灯记》中的“铁梅”,觉得她们特别漂亮,潜意识里有“花姑娘的干活”的肮脏念头,就想将来找她们做老婆。当然这个念头是不能告诉别人的,念头存在也不算太厉害,因为我那时还没有进入青春期。

发现二,就是哪条水沟里有田螺,哪条河里河蚌多,好弄的当时就弄,不好弄就下回弄。

有一回,我们看到一条小河沟里水浅了,里面好象有鱼游动,我们几个便脱光了衣服下去捉鱼。捉到的虾子,我们当时就生吃了,因为我们听说生吃虾子善游泳。我们也捉到了一些鱼。最后大家提议,找一些干柴点火烤了鱼吃。于是我们架起柴,烤起鱼来。我们六七个小伙子全光着身子。我们一边烤鱼,一边打闹,看到一个比我们大一两岁的伙伴已经发育了,我们就揪他鼓起的小乳房,因为他告诉我们说捏那里是很疼

吃完了,我们就打架摔交。他们看我个头小,有个高个子又比我大两岁的伙伴看上我,要和我摔。于是我站起来迎上去,我们互相弓着腰,揪着膀子。他以为摔我很容易,摔了几回,我只是跟着移动了几个弧形圈子,没有倒。他又抬腿钩我的脚绊,我趁他抬腿,瞅准机会对着那腿猛地一扫,上边手再用力一搡,终于先把他给掼倒了。伙伴们在旁边为我鼓掌。我虽然喘着粗气,但硬装出轻松,问他要不要来第二次。哪知道他气急脸红,站起来就和我缠上了。我依然后法治人,又把他给摔倒了。他又要来第三次,我立刻蹲下,告诉大家要拉巴巴,其实我已经两眼发黑,体力不支。他们见状,怕闻臭味,只得离开。

发现三,看看哪里长西红柿、香瓜、西瓜的,好下手的就干,不好下手的,选一个月黑天高晚上采取行动。

有一回,我们就在一片西瓜地旁边放牛,那西瓜太诱人,平时我们一年也难得吃一回西瓜,看到那地上吃扔的瓜皮,我们几乎要流口水。可是长瓜的是一个外地的侉子,人很凶。有个孩子傍晚偷瓜被他捉住,被绑在木柱上喂了好几个小时的蚊子。在我们说话没有注意的当儿,他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而且发现我们中的一个伙伴偷了瓜。他打了同伴两嘴巴后又把他绑在了瓜棚的木柱上。我们上前说了很多好话,他也不理,说要他家长带钱来赎人。

离开瓜棚后,我想出了一条营救同伴的计策。一会儿后,我和另外一个伙伴走到他瓜棚前大声地问他:

“大人偷瓜,你不敢抓,你欺负我们伢儿!”

他问我们哪个大人偷瓜了,我们奴奴嘴告诉他说南头那个铲草的妇女的草篮里好象有瓜。我和他理论,我的另外一个伙伴就给绑在木柱上的人解松绳子。我们一起走向南头,侉子到那妇女面前像虎一样突然上去掀了草篮。那妇女也是地方上一个很凶人,我们就在旁边看龙虎斗。

侉子没有在草篮里看见瓜。那妇女明白怎么回事后,上去就攉了那男人两个耳光,妇女揪着男人,男人指着我们大骂,我们在离得不远的地方笑弯了腰。过半天,他们终于散了。一会儿那侉子又来找我们了。问我们把偷瓜小子藏到了哪儿。

我说:“我们一共六个人,六条牛,一个被你绑了,我们还为他带放牛,剩下五个人,你一直看到。你是不是把他推到旁边的河里淹死了?他可不会洗澡(游泳)。”

我知道我的伙伴游泳过河逃跑了,故意吓唬他。那侉子态度明显软了下来。求我们派人到他家看看。

我又说:“我们又渴又饿,没力气。”我又吓唬他:“他爸爸可凶呢,他家里有这么长一把刀,”我伸长膀臂比试着,“他爸爸和人打架常常要拿刀砍人!”

侉子立刻把同伴偷那个西瓜送给我们,让我们两个回家找人。我们在半路上看到庄上一个光棍在叉鱼,就对他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

那光棍本来就一脸横肉,手里又提着锋利的鱼叉,见到侉子就大骂:“日你妈妈B,老子脱裤子赔你瓜,你还我伢子!”

纠缠了半天,最后侉子摘了三个大西瓜给我们,要我们好好找找,他也不要赔了。回家后,我们给了光棍一个瓜,其余我们分了。

   

   

我少年的时候,娱乐的东西真是太少了,伙伴们之间常玩的多是带赌游戏。

第一种是“掀纸角”。把纸叠成四方形的角子,我把你的掀翻了,你的就归我了。因此那时大便后用纸擦屁股属于极其奢侈的了,往往找来麻叶子替换下那草纸,让它发挥更高的价值。当然,在野外,更省事了,随便揪一把草,或者捡起地上半块瓦片砖疙瘩,在那部位一擦了事,身上的纸角是万动不得

这种赌,我玩得一般,因为我臂膀上力气不大,伙伴们力气大的就用力气,像我们这样力气小的就作弊。我就穿起大人的大褂子,用那长袖子在地上一扫,嘿,效果还不错,每每有所得,我把那些用香烟纸叠的,用国民党法币叠的角子收藏起来,把那些烂草纸叠的作为赌资,继续完成它使命。

我这样做了后,其他人也跟着效仿了,于是我又在纸角子里面填入沙子,以增加质量,当然不久其他人也效仿了。

第二种是“打老爷下跪”。是用半块小方砖玩的游戏,隔一定距离,把对方立着的砖打倒了就算赢。输家被刮鼻子或者下跪。当然这个游戏也有一道道越来越难的闯关,比如砖放在头顶上的叫“卖烧饼”,砖放在脊背上的叫“驮背背”,最难的是把砖夹在裤裆里的叫“养伢子”。有一次,我的运气特别好,一路闯关斩将,到最后“养伢子”了,旁边伙伴施放干扰,一起大叫道:“破肚子,拽肠子,养个死伢子……”我憋不住笑,在小步移动中,终因一笑,砖头由裤裆下滑到了膝盖,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腹肌的收缩压出了大肠里面的稀物,因为之前我偷吃了大把黄豆,这东西是极容易放屁拉稀。但是我还是忍着,把最后一道关给闯了。我赢了,也不罚他们下跪和刮鼻子,让他们跟我到河边,帮助我洗裤子……

第三种是“革江”。地上划出一道道的格子,要单腿或双腿不踩线跃过。这是女孩儿们喜欢玩,我们也玩。输赢也是刮鼻子。

第四种就是直接赌钱了。我也参加,记得那时过年的时候,我们有压岁钱,就拿出来玩。我一生好运都给了我的少年,那时我是年年赢钱,最多一年能赢5角钱。

除了玩这些赌的游戏之外,我们也有其他的玩法。主要有:

一是扎风筝放风筝。我们把破了不穿的袜子的线头抽出来,捻成风筝线;找来芦柴棒,找来旧报纸,糊成风筝;再用稻草给它接成尾巴;还找在粪坑里沤过的瓜藤,做成在天上会响哨弓。

放风筝的时候,我们一起互相协助放,看谁的放得高,看谁的哨音响。冬季的四野一片旷阔,太阳挂在天上,暖洋洋的,大风呼呼地叫着,我们在麦地里来回奔跑,大呼小叫,放上去的,说话声音特别高,他俨然成了众人的指导老师,大家就听他

“放线!放线!”

“快,尾巴上接草!”

“快跑呀,拉着线跑!”

“眼睛看着风筝跑!”

有时飞在天上的风筝线断了,我们往往要追一两里路。放上去的风筝,我们把它拖到家门前,把底线扣在门前的树上。然后我们回屋端出火盆,来烤冻得发紫的手,手暖和了就找周围树上的枯扁豆,爬上树,摘下,然后回屋放在火盆里炸了吃,三四颗头围着火盆,一听“砰”地一声,等不及的就直接火中取豆,放进嘴里还听到“嗤”声音。

二是小制作。我们常常用黏土制作成手枪、电话等玩具,成形了就放在锅塘里烤,烤完了,再染上墨,样子很像真的。我制作的电话机最好,常常用这个和别人换其他东西。我还会制作二胡。打一条大蛇,剥了皮,皮放在酒里浸泡后蒙在竹筒上。再锯棵小树做杆。钻上洞,插牢。用拆开的塑料绳做拉弓上马尾。配上弦,滴上松香,就可以用了。

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过年,进了腊月门,年的脚步也快了,我们的心情也开始兴奋了。一是不断有吃好消息出现;二是放假了,有得玩了;三是过年了,有新衣服穿了。

先是腊八,有腊八粥吃。腊八粥,粥里要有八样东西。我家里就马虎了,母亲居然这样糊弄我们八样:水、米、菜、盐、油、萝卜、山芋、蚕豆。有时候,我就到伙伴的家里去吃,人家粥才好吃呢,我都把肚子吃得滚圆,腰不能弯。

到腊月二十四,“送灶”,我们又有糯米饭吃。因为要用糯米饭敬灶王爷,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香点上后,头磕过了,灶王爷的旧像化了,上天了,蜡烛熄了,下面就轮到咱享受了。这一顿我们孩子往往会吃伤,第二天,我多嗳气,嗳出是伤饱酸味。

接着还有年前的磨豆腐和蒸馒,那也是能饱肚子和享受日子。

当然吃得最好的还是除夕和过年那几天。一是主食吃得好,有米饭吃,还有肉吃。我母亲一般买一块钱肉,大概有一斤四两,然后放上一锅麻萝卜红烧。烧好了,母亲把大部分好肉另装一碗,收起来,待年后招待客人——她有三四个干儿子干女儿。

(母亲有两个干女儿,她们都比我大三四岁。她们的家庭条件都不怎么好,庄上的一个经常来我家。她们又多懒,在我家基本不做什么事,我根本就得不到什么“姐姐的温暖”。我常常在夜里醒来,突然发现多出了两条白腿,就知道有母亲干女儿来过夜了。那时,我也十四五岁了,很不自在,憋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过年5天,基本是吃熟食,有饭有菜。此外,我们还有闲食吃,炒蚕豆,爆米花,小精果(面食)。年初一,到人家拜年,还能得到糖块、一两个花生等。我到人家,还要受点优惠。因为不少人家的春联是我写

记得年前,我一放寒假,村子里就有不少人家,把红纸拿我家,请我写春联。有的人家春联多,索性把我叫过去带晚写。还有人家要我去帮助美化布置。他们大多留我吃饭,我在这些人家里,常常能吃到猪头肉。

那时,孩子们往往在过年期间都要吃伤,同伴在一起时,老是不断闻到别人暧出伤饱酸浆味。

过年前后,玩得也舒服。队里也不上工,家务也主要由大人做,孩子们只是帮帮,我们那时也没有什么寒假作业,玩的时间自然多些。但是也常常玩出“祸”来。过年忌讳很多,磨豆腐、蒸馒、送灶等都要图吉利,小孩子不能乱说话,而我们这时候又偏偏喜欢多说话。

记得我家有一年做豆腐时,我说了一句:“嘿,那豆腐划得太小了。”因为出现了一个“小”字,母亲认为不吉利,把我臭骂了一顿,我气得一顿饭没有吃,两天没有说话。我的几个同伴每到过年前都有不幸遭遇,说两件事情听听:

一个同伴玩了后,回家拿了刚刚出笼的馒吃,他脱口说了一句:“哎呀,烫死了!”他的爸爸一个耳光打过去,把他咬的馒打落在地上,把他嘴里打出血,牙也打活了,耳朵还闭气了几天;这还不算,他的妈妈还让他跪了半天,又用烧火的树条抽了他半天。那伙伴告诉我说:“当时真想寻死,一死了之。”我只好劝他:“算了,为了有几天好吃,忍忍吧。”

一个同伴玩得回家迟了点,就被大骂了一顿。吃饭时,他把嚼到的砂子吐出来,带出了饭米,刚好被他吃完饭生气的爸爸看到。他的爸爸一手揪起他的耳朵,大骂:“畜生!”一手攉他的耳光,他的妈妈在一旁喊道:“打得好!有钱没钱,收拾过年!”我以为“收拾过年”意思是把衣服洗洗干净,把家里收拾干净,哪知道大人们居然这样理解!

其实大人们骂孩子,打孩子,本身就犯忌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想。再说,俺不说那“小”字,俺在同龄人中还不是个儿小?

当然,年初一这天,家长是不骂和不打孩子的。有的孩子可以说被一年骂到头,一年打到头,仅仅是年初一不被骂不挨打。但还是父母做了相当的克制,因为他们父母即便是年初一,也时不时地对孩子睁圆了眼睛。

孩子们还是玩得舒服,几个伙伴可以串串门,放放风筝,玩玩游戏,初一早上可以跟在大人后面,或者我们几个小伙伴一起,挨家挨户跑,到一家门口,就一齐高喊:“拜年啦!”然后等着主人拿好吃的东西给我们,袋子是张着的,时刻准备着。初一一个早上跑下来,我衣服的袋子就满满了,够我享受好几天呢。

过年,我们还有新衣服、新鞋穿,这可是一年到头等到一件新衣服啊。

在我的记忆里,还有那过年气氛,最让怀念。

年前,我就会看到在我家门前的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或者篮子里装的是从供销点买回的计划供应的香烟、糖、精果、桃酥等;或者是自行车龙头上挂着肉,后架上绑着披披挂挂的蔬菜;或者挑着豆腐、扛着柴火的;或者抬着蒸笼、背着面袋……

除夕这天,有时天上飞舞下梅花似的白雪,周围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树上不时的有歇脚的鸟儿发出啾啾的叫声。路上行人走过,留下深深的几行脚印,雪地里也发出瑟瑟的声音。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青烟,袅袅升起。窗户里时不时地窜出阵阵热汽,散发出菜肴的香味。晚上,香案上蜡烛发出跳跳的火光,香炉里点点香头升腾起袅袅烟雾。一家人围桌而坐,桌上满是佳肴,桌旁的煤炉上炖着荤汤,汤锅里腾着热气。外面不时响起阵阵爆竹,空气里散发出火药幽香。

初一上午,走进村子,一片干干净净,每家农户的里外点着石灰“元宝”墩,外面的空地上还用石灰描画出农具、粮屯、元宝等祈求吉祥的图案。门户上是鲜红的春联,门楣上飘着“挂落”(剪纸艺术品),在微风中哗哗地响着。男女老少都穿着或干净或新的衣裳,有模有样,见面了都拱手:“恭喜!恭喜!”到处一派祥和气氛。

   

   

我在大队文娱队吹笛子演戏的时候,认识了几个同龄的女孩,她们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一个外村的对我特别好,不集中的时候,她就过来邀我一起铲猪草。那时候,我并不喜欢和女孩在一起,但她家庭条件比我好,她每次来,都给我吃的东西,一颗煮鸡蛋,几个杏子等等,我也就让步了。后来我不愿意我们两个人出去,就多邀几个一块出去。他们铲的草都比我多,不过,回家的时候,我篮子会和他们一样满,因为有几个女孩对我“友情相赠”。

有时候,我在大家篮里草都很满的时候,就设计赌博的游戏。给每个人挖一个小坑,里面放各人的草,然后像打台球那样,在老远的地方向那坑里扔瓦片,谁扔中了,草就归谁。游戏是我设计的,我当然制定对我有利的规则。大家玩得开心,最后的赢家当然是我了,那些女孩输了草也无所谓,大不了再花点时间。所以和她们一起,我就有享不尽荣华富贵了。这时候也就不太计较男女性别了。

我少年的时候,头脑里有浓厚的封建意识,认为男女授受不清。其实这倒不是孔子教给我的,因为我那时压根儿还不知道这位老人家,更没有接受到他的理论,只是那时候的风气就那样,再加上我个性腼腆,特别是在学校里。

可是,很多时候我们常常有个感觉,就是你越是不喜欢,它越是会出现,所谓“哪壶不开提哪壶”。因为我个儿小,班上男生之和又是奇数,结果老师做工作,让我和女生同桌,而且同坐一张板凳。那年我14岁。为了防止同伴们嘲笑,我和他们约好,“谁笑我,我就日他妈妈”。

我们虽然同坐,但互相不讲话。但她经常不自觉地侵犯到我的“领地”,于是三天后我就当她面,用铅笔、直尺分别在桌子和凳子上量出距离折其半,划出一条“楚河汉界”。划了后,她稍微收敛了些。

可是不几天,她又不自觉了。于是我花一分钱买来三支粉笔,划出标记,一来粉笔的笔迹醒目,二来,我的小性儿是:你侵犯了,就让你沾上脏粉笔灰。反正我有三支粉笔,够划呢。

同伴们虽然不敢公开笑我,但是,看他们的眼神,还是有取笑的意思,但他们并没有公开喊叫,这样,他们既保护了自己“妈妈”,又能随性搞出点乐趣来,让我没办法。

有一次,下课后,那女生站在走廊上晒太阳,我去WC经过那里时,几个男生突然推了我一把,我没有站稳,倒在了那女生身上,那女生也倒下了,头撞上了木柱,我听到“冬”的一声,挺响。当时我下意识地过去要扶她,突然清醒后立刻改变方向,追骂那几个家伙。

她回到了座位上,伏在那哭。坐的,伏的,早已超出了界限,要是以往,我早发出咳嗽的警告音了,可现在我做不出了。我见她哭得厉害,马上又要上课,我也不希望老师知道,因为那些肇事者也是我的好友。我脱口而出:“不要哭了,对不起!”她终于止住哭说:“是你,要不我跑了。”这是我们同坐了一学期以来的唯一的一次说话。她的那句“是你,要不我跑了”的话,我当时的理解是她怪罪我,直到我中年偶然遇见她,才知道真实意思,她是不愿我跌得重才没有跑开。

以后,我因为有愧疚,所以也就不介意她越界了,那三支粉笔,半支也没有用到,到底有点可惜。

学期结束的最后一天,我在桌抽里意外发现一颗牛奶糖,闻过她嘴上的香味,知道是她给我,我悄悄地藏起。

   

   

我真正从事体力劳动的应当是我高中毕业1975年。那年正赶上全国第二次“农业学大寨”会议召开,上下一片苦干掀起高潮。

6月毕业回家后,我就被当成了劳力使用了。队里定我每月出勤28天,多出一天,就奖励一天工分,少出一天,就罚一天工分,病假一天,罚半天工分。我母亲基本是常年多病,她定每月25天,她大概最多能做20天,所以她每月要被罚很多工分,做到的工分有限。所以她要经常把家里有限好东西拿出去孝敬生产队队长。

记得我那年做的第一件事是“撂灰”,就是把生产队猪圈里的肥料通过墙上一个小口撂出来。我借了铁齿灰叉就去了。

谁知这活里还有诀窍,其他人早在我前边去了。他们选了里面坑浅的,这样,撂起来就少费力;他们又选了里面干燥的,这样,人在里面劳动舒服些,而且出的肥料堆头大,拿的工分也多。他们还坏,在几个好猪圈各撂几下灰,就是告诉我:这领地俺占了!我当然不知道这些,怪不得他们抢在我前边到,见到我还笑嘻嘻。

我朝墙洞里看了看,留给我猪圈里一是里面坑深,二是里面潮湿有水,三是臭味特别大。我虽然体力单薄,但我那年20岁,即便体重才九十多斤,但我正值青春,精力旺盛,而且有爆发力。我还想毕业回家有个好表现,好在三年后被推荐上大学呢。我默念一遍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毫无畏惧地脱了鞋,学他们赤脚进去干。开始,我还不明白,干了一会终于悟出了他们“险恶用心”。光脚倒不怕猪粪脏,但泥灰里有玻璃、瓦片,伤了脚不就“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了?

我立刻回家穿上5块钱新买的靴子,继续干活。我也终于完成了一个猪圈,有一方多土堆,上面黑黑的淌着臭水。出来休息的时候,我看别人挺轻松,可我只穿了一个小裤叉,浑身是汗,还眼睛发黑。

撂第二个猪圈的时候,我一灰叉下去,一个叉齿竟从脚上的靴子上穿过进入土层,拔出灰叉,巧了,居然是从我脚两个趾头间穿过,擦了一块皮,出血了,我也不在乎,只是可惜那只新胶鞋。

一个下午我和其他人一样完成了两个猪圈的撂灰。数量也不比他们少。最后我提议请他们两个到附近小镇上洗澡,还可以看一场电影。我也想了,我刚刚参加劳动,还需要他们以后多照顾点,洗澡8分钱,电影票3分钱,我为他们两人花22分钱,可以收买两个人心呢。他们跟我去了,看了电影,很高兴。

几天之后,想不到我的脚感染了。正好我们队里养猪饲养员犯贪污罪,还有一个光棍犯强奸罪被大队抓起来,要一个审讯记录员,他们知道我有文才,就让我担任了。我们队里还安排了一个看守和我一起去。

民兵营长负责审讯。我在里面蹲了10天,拿社员的平均工分。也知道审讯人的过程和方法了。你交代了,他们还是永远不满足,像榨油那样,总想榨完最后一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最后一滴,就用折磨方法。

一是晚上不让你睡觉,我也跟着少睡了不少觉,不过,他们不讲话的时候或者“用刑”时候,我可以打个盹。

二是大热天的,把人关在小房子里,还让老看守拎来几个煤炭炉子,也不给水喝,只等你敲门喊招供。我偷偷地给他们送过水。后来他们回到队里劳动时候特别照顾我。

十天后,我又回到了队里,说挑粪就挑粪,说挖墒就挖墒,说抬土就抬土,反正白天做,晚上也做。

开始做的那几天,特别难受,浑身疼,肩膀红肿,腿又酸又痛。过了若干天后才好点。做了苦工,还没有什么好的吃,有时,一天三顿喝糁子(大麦粉)粥。那时也特别能吃,一顿能吃一斤米糙米饭,还要吃一条烤山芋。我高中学化学知道盐的析出,还理解不深,干活的时候,自己背上也结了一层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