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教育的自由与语文教师的责任

教育的使命是为了人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语文教育展现的就应是自由、独立和富有批判精神的人文品格和追求。针对我国基础教育现状和国家未来发展需要而推行的新一轮基础教育课程改革肯定了语文教育自由的理念，这场建立在广泛而深刻的批判、反思基础之上的课程改革是基础教育现状巨痛后的产物。在这一次的课程改革纲要中，我们第一次把人的全面健康发展视作了课程开发的基本依据，这是一个让人等待了太长时间的教育思想，语文教育的自由从此有了一个基本理念上的支撑点而不再是少数的语文教师苦苦的呼吁和呐喊。根据《课程改革纲要》制定的《语文课程标准》（试验稿）甫一推出，我们就听到了从各个语文教育的角落响起的掌声。

但这些掌声里没有我的声音，出于一名语文教育职业者的敏感，我粗陋地以为现状的种种无奈让我们远没有到可以为语文教育击掌欢呼的地步。新课标下，语文教育的自由尽管呈现了一缕曙光，但这缕曙光是单薄且微弱的。制约语文教育个性张扬的阻碍主要来自国家考试选拔评价体系的僵化和语文教育者自身教育综合素养的匮乏，语文教育的自由，仍然是一条坎坷之途，它仍然需要语文教师进行广泛建设性地批判和自身职业素养的唤醒及重建。

一

现时的考试制度对语文教育的伤害是致命的。

作为一名语文教育职业者，我始终无法忘怀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那场起于业外诘责而终于业内反思的语文教育大讨论，那场对语文教育广泛的批评和反思从某种程度上加速了我国基础教育课程理念的变化，其意义远远超过了反思语文教育本身。然而非常遗憾的是,或许是我们反思探讨的广度和深度不够，那场对语文教育的批判并没有真正触动国家的选拔考试体系，尽管横亘在我们面前的考试制度已经老态龙钟，尽管它呆板的、形式主义的和丧失个性的选拔评价方式遭到了许多教育业内外人士的质疑和反对，但它仍固执地坚守着让所有人痛苦不堪的伤害标准。

我们以2002年高考语文全国卷的作文考题为例来印证眼下考试标准对语文教育的伤害。浙江师范大学的潘新和教授在《语文学习》2002年第9期撰文指出作文考题存在立意陈旧、不合事理、有悖心理生理、强加观念等六个方面的问题。的确，2002年全国卷的高考话题作文材料如果置放到新的课程理念下去思考，可能会有学生当面指出我们作为语文教育者是有待学会鉴别的。因为一个在雪山里“深知不尽快找到避风处非冻死不可”的人，一个“腿已经迈不开了”疲惫至极的人，他唯一正常的心理就是赶快离开眼下的险境，此时他会神经兮兮地因脚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而停下来，且要好奇地“扒开雪”看看下面埋着什么吗？在那个危险的环境里，腿都迈不开的登山者大概很难把一个已冻得“硬邦邦”的人硬生生地“按摩”过来的；登山者在用“赤裸的双手”“按摩”那个“硬邦邦”的人时，他真的会暖和吗？要知道，他是在冰天雪地里；更要命的是，“硬邦邦”的人醒转过来也应该不能动弹，可他竟能和登山者一起“互相搀扶着”走路并且走出了“困境”，这两人是在冰雪覆盖的大山里吗？学生如果据此批评我们不懂生活常理怎么办？学生如果指着材料说故事的结局是编故事的人一相情愿，实际的困境中可能登山者因留下来自己也成了一个“硬邦邦”的人，他应该选择离开而不应该再搭上一条性命，怎么办？学生如果说虚假的道德说教是反道德的，怎么办？本来诸多的可能在出题人的眼里只剩下一种“高尚”的结论。“心灵的选择”实际是无须选择，作文材料已经暗示了该如何选择，答案是唯一的，还选择什么呢？这样的导向逼着老师在平时的教学中要不断地否定学生的“胡思乱想”，指令他们要注意这类试题在道德层面上的唯一性，勒令他们选择唯一可以让他们拿到高分的价值判断。但这样的价值判断是毫无判断价值的虚伪判断，语文教育的价值需要的是这种“高尚”吗？这是人文的促进人全面健康发展的语文教育吗？正如潘新和教授所说，写作的创新主要是“意”的创新，当我们已为考试的材料定下了唯一的“意”时，语言与结构的独出心裁仅是形式的改造而不是本质的创造，所谓的创新只剩下了一纸可笑的空谈。当有人在高考结束后大声为作文试题叫好说它是素质教育与创新教育结合的典范命题时，我有了不尽的悲哀。

我是诸多由苏北流向苏南的教师中的一个，曾经，我为家乡流水一样流失的教育人才痛心不已，在一个又一个送行的宴席上，我为他们祝福的同时也为家乡的教育流泪，想不到，在最困难的日子里都没走的我今年也成了一只南飞的孤燕。让我最终含泪离开家园南来的根本原因是教育全方位的落后，在我大学毕业十三年的语文教学生涯中，关于语文教育的思考让人越来越沉重，在一种死板的、僵化的由学校为升学而制定的一个又一个教学模式里，我感觉自己已走到语文教育生命的尽头，我终于无法再忍受，于是逃走。我的想象里，基础教育发达的苏南，教育的理念与操作是应该起着引领作用的，然而事实远非想象的美好，实际情况是，在教育的理念上，苏南的确比苏北来的活跃和进步，但在具体的教育操作上南北没有质的差别，苏南有些学校的应试教育甚至比苏北搞的更扎实、更生猛。我的经历告诉我，无论苏南还是苏北，不管是重点中学还是普通中学，中考高考的上线人数、升学率都是基层教育管理者评价学校、老师的唯一标准，同档次的重点中学都在为高考自己比他人多一个上线人数而欢欣鼓舞、如释重负；都在为比他人少一个重点本科而羞愧万分、坐卧不宁。尽管我们所有的基层教育管理者都喊响了素质教育、创新教育的口号，但他们同时也对广大教师作出了“素质教育并不排斥考试，不要一谈素质教育就以为不要考试成绩了”的指示。苏北某大市主管教育的副市长就曾在全市高中教学工作会议上公开讲过升学率越高就是素质教育搞得越好这样的话。或许素质创新教育并不排斥甚或一定也要考试，但关键是素质教育下的考试绝不是我们今天的应试，它的价值取向与今天的中、高考应该有着本质上的区分。基层教育的管理者们真的不懂得这个起码的区别与判断吗？国家考试评价体系的取向决定了他们教育教学管理价值的方向！我们装扮成素质教育形式甚至连形式都算不上的考试命题决定了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指示教师要进行“素质教育”下的升学考试教育，要确保升学率、本科上线人数与“素质教育”、“创新教育”的“双赢”。能双赢吗？我们都在心知肚明地掩耳盗铃。     

这就是新课程理念下基础教育的现状。我为自己最初想当然的幼稚感到不好意思。

也因此，我对现时各地轰轰烈烈开展的所谓新课程实验持一种谨慎的态度，当国家基础教育的课程理念超前而选拔、评价的操作体系滞后已成一对严重的矛盾而后者又无根本性的改变时，我们的新课程实验要么作秀，要么异化。如果这一制约新课程实施的瓶颈不被打破，我们这一次的课程改革也终将成为又一次具有中国特色的教育改良活动，甚或最后连改良这样的评价也无法让人接受。而语文教育在这样的一场游戏中可能更会不伦不类，更会灰头土脸，最后让更多的孩子对语文这一本应充满人生智慧和人性光辉的课程由现今的非常讨厌变为一生憎恶。因为他们在新的语文课堂（假如真有这样的课堂）上所得到的发展能力根本不被我们的选拔评价体系所采信，他们以最大的热情换取的是考试对他们最无情的否定。这样的考试制度对语文教育的伤害难道还不是致命的吗？

如果新课程理念之前的国家考试评价取向尚不足以引起所有人的重视，那么今天我们对其就应当给以高度的关注和严肃的思考。只有摆脱了这一巨大的羁绊和束缚，语文教育的自由才能最终成为诗意的现实。

二

如果说国家落后的考试评价体系带给了所有语文教育者一种职业的痛苦，那比这种痛苦更让人焦虑的是语文教育者自身的职业素养状况。

还是在那场语文教育大讨论中，我提出语文教师自身应该进行职业的反省和自我的批判，这一建议当时遭到了众多人的批评和指责，他们拿出体制的诸多弊病现实的诸多无奈以示自己的委屈和不解。我没有辩解，在随后的时间里继续对已形成的语文教育灾难进行自我的职业反省和思考，今天，我更加坚定自己的批评是经得起检验的，如说其中的不足那只是对语文教师自身思考和批评得不够深入。很多人借体制的弊病、管理的僵化为自身教育的缺陷推脱，我认为这不是一名职业教育者应持的态度，尤其不应是一名语文职业教育者应持的态度。我从不否认体制给语文教育带来的重大伤害并且深恶痛绝之，但从事语文教育行为的毕竟是语文教师，在体制带给孩子带给语文教育重大灾难的过程中，我们都做了什么？我们都是一个一个举起屠刀的！作为一名语文教师应有的个性呢？作为一名语文教师应有的独立精神呢？作为一名语文教师应有的批判理念呢？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集体教育精神式微！在体制的伤害逐渐推进的过程中，我们每个人任由自己本应持有的自由精神渐渐缺失，很多人意识到了自己语文教学的无趣和无聊，但很少有人站起来作些自我的剖析与反省。现实里，我们还有多少人能静下心来读读书，有多少人还能保有一颗滚烫的心去关注社会思考民生？这种清醒的“堕落”过程多么可怕，以致于今天很多人竟然意识不到了语文原来还承载着思想的自由。

新课程理念告诉我们课程不再是特定的知识载体，而是教师和学生共同探求新知的过程，教学过程是课程内容持续生成与转化、课程意义不断建构与提升的过程。这样的理念决定了语文的教学应该是一场美妙的人生旅行，在一种诗意的教育情景中让学生体验到平等、自由与民主；懂得尊重、友善和信任；学会关爱、理解和宽容；同时让学生得到激励、鞭策、鼓舞、指导和建议，以最终形成学生积极的丰富的人生态度和健康、健全的人生品格。这是道德的、和谐的人的培养，语文教育的自由就是致力于对人完整健康品格的建设追求，她营造的应该是一种积极的精神氛围。语文教育作为一种文化想象，他还承载着中华民族内在的精神遗产和精神品格，还承担着对人类文化吸收与借鉴的责任，知识的传承仅仅是语文教育的一个构成，当我们把内涵充盈而厚重的语文教育简单化为点滴知识而丢弃了她内在精髓的理解与把握时，语文教育是可笑而又可怕的，这么多年我们的语文教育不都是在可笑而又可怕地“埋头苦干”吗？今天，在新课程理念面前，语文教师整体呈现了被动的态势。

面对新课程理念，我们有人乐观，有人无所适从，有人无动于衷。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一种专业意识的觉醒。不久前，一位很有声望的语文特级教师上了一堂让他自己非常满意的公开课，所有的听课老师也一致认为课上得很精彩，但随堂的课程专家却认为课上得一无是处。这个例子表明，在从新课程到新课堂的过程中，我们有太多的路要走，我们的职业素养尚不足以支撑新课程理念下的语文课堂。我们必须意识到，当课程成为了一个动态的概念时，文本仅仅提供了师生共同探求新知的一个简单平台，更为复杂、生动、丰富的课程意义存在于以后的师生共建之中。作为语文教师，我们必须和学生一道，成为课程的参与者和新知的创造者；我们的语文课堂一定得是开放的、民主的、和谐的、人道的、平等的双向或多向交流过程；我们的课堂必须是具有思想光芒和无限人格魅力的诗意场所。我们必须懂得把文本变成每个孩子切身的体验；我们必须学会打破孤立与自我封闭，以一种合作的精神去实现专业的深入发展；我们不再是课堂教学的管理者，我们只能成为语文教育这所园子里为花草树木成长而服务的空气、水、阳光和雨露，甚或我们自己也同样是需要成长的花草树木；我们还要深刻地认识到，教师的教学过程就是对自己的行为进行分析与研究的过程，我们要学会反思，学会自我批判。

如此多的设想需要我们去实现，这是一种艰难的角色转变，但我们别无选择。其中，学会反思与自我批判是职业品格和职业责任的基本要求，也是目前大多语文教师最最缺乏的一种职业意识。在新课程面前，我们有太多的人急需语文教育理念的唤醒和语文教育素养的重建。

三

国家基础教育课程理念的革命性转轨为人文的语文教育的自由提供了一个可能的理论基础，而僵化、呆板、缺乏个性的考试评价体系又成了语文教育自由的最大羁绊和束缚，作为一名语文教育从业者，我们有责任对滞后的考试制度进行广泛、深刻而富有建设意义的批判，而同时，我们也要进行自我的反省、批评和建设，要以自己不懈的职业努力在体制的弊病里去完成语文教育的自由带给我们的职业素养要求，惟其如此，我们才能最终看到语文教育的本质意义，我们的语文课堂最终才能迸发出光彩夺目的知识魅力、人格魅力、道德魅力和思想魅力！

我们有理由相信，语文教育在语文教育职业者的职业努力下，能够是，而且最终必然是一种智慧的解放。

                                            2003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