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雷锋，不是教你“晒太阳”

耳边常响起“学习雷锋好榜样”“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想起在特别睁大双眼要发现“做好人好事”的机会，常常看着墙壁上自己的名字边上小红花慢慢的多起来，内心充满了多少“我长大了”的点滴细节和喜悦。然而，我们不能不注意到现在在不少学生和老师心中“学习雷锋”赶不上“谢霆锋”，“做好事”赶不上“多做题”，墙上的“小红花”赶不上“名次表”。学校还在组织学雷锋，然而显得很无奈，每到三月份媒体上充斥着“大中小学不知道雷锋是谁”、“建议以青年志愿者日取代3月5日学习雷锋日”、“敬老院苦不堪言”抱怨不要学习雷锋都挤在3月5日这一天的报道。学雷锋活动在社会世俗主义和教育功利主义的夹逼下越来越招致非议，甚至有人呼吁取消雷锋月雷锋日。连周国平在其自传《岁月与性情》中谈到全国首次掀起学雷锋的运动的情景也不乏揶揄，对郭世英（郭沫若之子）写出这样的句子“雷锋是谁？他爱过吗？她是谁？一根木头倒下来，他死了”横加赞赏。

我不禁怀疑：雷锋精神真的过时了吗？雷锋日雷锋月真的到了曲终人散的地步了吗？我不禁追问：今天我们怎样学雷锋？

令人宽慰的是：我们都知道要学习雷锋，都在呼吁雷锋精神。这是因为我们面临着一个思维困境：越是提倡的就越是我们缺少的。雷锋精神的核心是为人民服务，以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去，也就是如何处理好个体与群体之间的关系（雷锋是“利他”的）。人的主体性和社会性总是紧密不可分的，强调主体性并不意味着倡导自私自利，相反更需要在群体中体现出一种“关系”，“学人者人恒学之，助人者人恒助之，敬人者人恒敬之，爱人者人恒爱之”（王蒙语）。这么说，雷锋精神正是我们所要追求的，应该成为的。西方贤哲也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哲学家都谈到“利他”问题，并自觉把它泛化，“（教育）应该做的只是唤起给予的给予，尽可能地把你的部分精神本质给予你的同行者，并把他们给你的东西作为珍宝接受下来”（史怀哲语）。而且，雷锋是平凡的，在平凡的岗位上做着平凡的事情。正因为平凡，才使雷锋作为榜样具有了可资学习的力量。雷锋是一个不善于说话的人，他的日记几乎都是大白话，然而大白话最能感动人，更感动人的是雷锋是一个行动者，他心中这样想，就这样做，是一个“言行一致”的人。

整个社会变得越来越功利，教育的失败在于没有塑造出合格的人来。然而我们当下的教育却越来越转向“应试化”的教育。窃以为：整个社会都可以变得功利，然而教育不能太多地沾染上功利，因为教育是为社会不断输送新鲜血液的“心脏”；家长可以对教师要求分数，社会可以对学校要求分数，但是教育专家、学校校长不能仅仅把分数作为办学的唯一。我们都知道学雷锋是好的，但是学雷锋活动为什么在很多学校会逐步沦为一个纯粹形式主义的活动，这不能不深思。

“学人者生，象人者死”，学习雷锋并不是要成为雷锋，而是要使自己具有雷锋一般的对待自己工作的态度，对待同志和朋友的态度；学雷锋更不应该成为一种关于雷锋的知识竞赛。我在“百度”上用“不知道雷锋”搜索，词条多达76，000条，《雷锋是谁? 调查发现十岁以下孩子半数茫然》《南京部分大学生不知道雷锋》《他们不知道雷锋是谁》《一些学生甚至不知道雷锋何许人也，发扬雷锋精神为何离学生越来越远》等等，细看，竟是像一个关于雷锋的知识问答：雷锋是谁？雷锋在哪个班的？雷锋长得什么样？雷锋一生做了哪些好事？学雷锋纪念日是每年的几月几日？无怪乎当记者问起“为什么要学习雷锋”的时候，一个小学生答道：“雷锋和其他战士一起打跑了日本鬼子，所以要学习他。”可笑的不是学生的回答，而是成人世界里对学雷锋活动的理解。我曾经在2000年跟学生做过一个讨论，你觉得什么是“学雷锋”。回答的答案五花八门，什么拾金不昧，什么做好事不留名了，什么……几乎把他们前十多年所受到的学雷锋的话都说了一遍，我最欣赏的是一个回答：做好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我之所以欣赏这个回答，是因为学雷锋本应是一个务实的行动，他不是要我们学习什么知识，不是要我们知道雷锋是谁，不是要我们知道雷锋是怎么做好事的，做了哪些好事，而是要我们能够像雷锋一样，对待同志对待职业对待我们的周边的世界。如果我们把学习雷锋活动组织好，就好像小时候生活贫困，过年对自己意味着有好吃的，现在生活好了，天天都像过年，但是真的到了过年，还是那么热热闹闹。这是一种节日。哪一天全社会都呼吁不需要雷锋精神了，那证明整个社会的文明素质提高了。然而我们现在一方面在呼吁更多的雷锋精神，一方面却又在学雷锋时表现出难以理解的功利和浮夸。好几位记者朋友跟我说起，一到三月份都会有单位里负责宣传的人打电话到报社询问“我们学雷锋做了什么样的好事，能不能报道”之类的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从一个学校来说，学雷锋活动主要还是停留于打扫卫生、到敬老院慰问老人、组织班会学习雷锋事迹等层面。其实，细算下来，就我观察，我们每天都会有雷锋出现：车上，为别人让座，就是自己没有座位让，也会提醒别人来让座，这是学雷锋；在学习上，主动钻研，刻苦勤奋，热心回答别人的问题，这是学习雷锋；与同学友善相处，懂得与人为善，懂得热情待人，这是学习雷锋等等，教育应该以学生应该成为的样子来引领学生现在的样子，也就是塑造合格的人，大写的人，有教养的人，使自己对生活始终保持热情积极向上的态度，对自己负责，也是对社会负责，本身也就是学雷锋，体现在教育状态下的加速成长（而区别于自然状态下的自然成长。自然成长也会有像雷锋精神品质的人，譬如说社会道德的约束以及个人良知触发等）。学雷锋用一种节日的方式固定下来，并不是说就在这几天或者这一天来学习雷锋，重温雷锋的事迹，然后学完了，仅剩下一堆与雷锋相关的概念知识，原来怎么自私的还是怎么自私，原来怎么懒惰的还是怎么懒惰。知行合一，只有在行动上改变，才真能能够“化书卷见闻作吾灵性”（钱钟书语）；没有行动的践行和实现，知识只是一个外在物附着在人身上，只是一堆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的废物。

学校组织学雷锋活动，固然有着形式主义和功利主义的倾向，然而我们也不能不注意到学生还是喜欢这种走出校园到社会上去的活动的。我们不可能让学生都把课停下来去到老人院学雷锋，然而通过这一天的活动能够使他们在以后的人生中看到老人能够让座，看到有人摔倒能够上去扶持，这样，不正是最佳效果的学雷锋吗？我们还要看到反对学雷锋日的主要还是教师和一些社会人士。改变学生，首先要改变教师。“教难于学，乃因教所要求的是：让学。实际上，称职的教师要求学生去学的东西首先是学本身，而非旁的什么东西。”（海德格尔语）这么说，教师本身就应该在学雷锋活动中不断加强探索，使这个活动更能够贴近学生的心灵成长和认知需要。有意思的是：所反对的形式主义和功利主义的倾向，教师们正是始作俑者，并且还在不断的重复上演。最近有几则报道引起了我的注意，就是某高校把劳动作为学生优秀的奖励，旨在塑立一种劳动光荣的信念；还有一则是，南京市某中学设立“道德银行”，学生在做了一件好事之后就要在道德银行上存入一笔。我不怀疑这种做法的动机，然而我怀疑的是学生在兴奋过后热情能够持续多久，会不会又成为一个教育笑话。作为一个节日，学雷锋日，应该体现学雷锋的真正命意。

我期望的学雷锋日能够成为一个追求“质的内涵”的节日，能够成为一个“没有狂欢意味”平凡的节日，能够成为学生一生成长中的“这一天”，一个借此可以反思自己的“节点”。我很期望能够在学雷锋日（月）中除了上街打扫文生、去敬老院慰问孤老之外，还能有这样的一些活动：

——每个人写一篇文章，反思自己一年中遗憾或愧对的事，报刊杂志可以进行征文；

——班级组织班会活动，讨论“今天我们怎么学雷锋”，讨论的过程就是加深对雷锋精神理解的过程，就是达成共识的过程。

——让我们的老师在学生面前也来说说“我与学雷锋”的故事，有时这对学生比要求学生学雷锋的效果更感性更直接更明显。

诚如“晒太阳是不需要教的，需要教的是要多走出去暴露在阳光下”，“学雷锋”不存在知识的传授，而是在行动中和认知上能够体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