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动今天的孩子其实不容易

——访著名儿童文学作家秦文君

北师大儿童文学博士　陈莉

如果儿童一开始接受的就是趣味低下的碎片和杂芜，不仅影响审美趣味，一些优质的、完整的东西也就装不进去了仅仅用好玩、幽默来吸引孩子是远远不够的。当代儿童文学创作面临的一大难题就是——感动今天的孩子其实不容易。 　　秦文君，著名儿童文学作家，1954年生于上海。初中毕业后去黑龙江大兴安岭“上山下乡”8年。1982年起开始发表处女作，迄今已出版作品四百万字左右。曾任《儿童文学选刊》主编、《中国儿童文学》主编，现为中国福利会出版社总编辑、《儿童时代》社总编辑、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上海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有长篇小说《男生贾里全传》、《女生贾梅全传》、《花彩少女的事儿》、《一个女孩的心灵史》、《天棠街3号》、《属于少年刘格诗的自白》、《调皮的日子》、《小人精丁宝》、《穷女孩心香和富女孩可人》、《逃逃》、《小丫林晓梅》、《小鬼鲁智胜》、《小杜齐系列》、《小香咕系列》、《孤女俱乐部》、《十六岁少女》等。作品多次获奖并被译为多国文字出版，2002年获国际青少年读物联盟(IBBY)颁发的“国际安徒生奖提名奖”。 　　“业余作家”+优秀编辑 　　秦文君说自己一直是个“业余作家”，当过知青，又在学校教了五年书，积累了大量对生活的观察。1982年起开始发表作品，同年便当上了少儿读物的编辑。多年来，她已然习惯了白天工作、读书，夜里再从现实的生活里飞翔出来，沉浸在灵性的创作世界，从夜里九点写到凌晨两三点。秦文君写作的时候有个比较“古怪”的癖好，就是把一切代表时间的东西都隐藏起来(时钟停摆，日历合上)，再放一些朋友们童年时候的照片，她说那样会有一种穿越时间隧道的感觉。 　　秦文君还是一个优秀的编辑，是“眼睛里带尺子”的人，每读一部作品时，首先会很准确地丈量出它的深浅。对自己的作品也不例外，横挑竖挑，有时会很痛苦。 　　儿童文学：轻灵里蕴藏着厚重 　　秦文君的作品题材涵盖了幼年、童年、少年三个层次，她一直在努力地做着新的探索，“含泪的笑”里蕴藏着某些对人生、人性的思考。 　　秦文君认为一个作家(特别是儿童文学作家)，天性里面要有一些单纯、诙谐和幽默，因为孩子天生就具有幽默素质，永远是用最自然、最本真的眼光来看待生活。秦文君强调说，儿童文学并不意味着简单，而需要写作者看透那些厚重的东西，把它羽化为一些很轻灵的东西来描述，这个时候就会感觉到童年的回忆，然后再顺着这些美丽的画面很自然地落笔。 　　在秦文君看来，现在的孩子能利用的时间原本就不多，对阅读的需求也并不自觉，一定要通过一些有趣味的形式才能吸引他们。孩子喜欢新鲜有趣的事物，但如果仅仅是好玩、幽默，而不提供思想的资源，就很快会被遗忘。真正好的东西应该是在幽默、犀利、妙趣的底下，还蕴藏了人性、万事万物的规律性以及生活的一些逻辑等大的命题，有了这些内容，幽默才有支撑，才能很完美地永恒存在着。譬如，描写孩子们的生活，也要从智慧、幽默的角度开掘一个人的性格，充分调动细节展示每个人的性格偏差以及由此形成的幽默、尴尬与滑稽，从而开掘一种人性。比如在《小鬼鲁智胜》里，鲁智胜过生日，好朋友贾里送了文具用品；家里条件很好，为人霸道又世俗，很吝啬但又喜欢铺张的“霸王花”张飞飞从继父的西饼店拿了一只大蛋糕(甜蜜而夸张)，得意洋洋地去赴生日会；喜欢恶作剧、讲排场，可是手头又很拮据的“张潇洒”，既不愿意承认自己没钱，也不乐意向别人借钱，于是就送上自己的创意恶作剧——欠条一张，上面写着：“欠鲁智胜生日礼物一份，10年以后归还”。鲁智胜收到这份特殊礼物非常高兴，因为他家里条件很优越，什么都不需要，缺的就是一个笑话。因此他充满着期待，心里想着：10年之后，你会送给我什么礼物呢？这样一来，鲁智胜就能够快乐10年。 　　童年：是一个深刻的话题 　　儿童的世界是单纯明了的吗？秦文君说，任何儿童都不可能极其单纯、没有任何社会背景。否则怎么解释成年人的复杂呢？如果童年非常单纯，到了成年又是如何复杂起来的呢？肯定是童年的时候，某些种子就已经播洒在那里了。童年如果没有一些微妙的东西，成长以后就不可能复杂。应该像马克·吐温所说的那样，把儿童不仅仅看作是儿童，而且还看作是“人”。这样就能够使儿童形象、使儿童文学产生一些“厚度”，即孩子们看到了里面的“浅”，成人又能看出某些人生的感悟、人生的无奈……从美好的角度而言，童年就像是一块糖，只要舔一舔就会感觉到甜蜜。但是它也可能是一颗有苦涩味道的药丸，会让你一辈子都记住一些教训。所以，童年是一个深刻的话题。 　　秦文君认为生活中的“恶”与“伤痛”其实是很难从现实中完全剥离的。因为所有的生活真相里，既包含有美好的一面，又有不那么明亮的碎片、缺陷。如果刻意回避其中一面，作品就会变得轻佻，缺乏根基。给未成年人的作品，也要适度揭示生活的缺陷和黑暗，从理性的角度适当地表现是非曲折。她在写《女生贾梅全传》时，写到贾梅被“校园恶少”斑马欺辱，吃了亏，却并没有找胞兄贾里去替自己“复仇”，因为她担心贾里拼不过斑马，怕他再受凌辱。在这里，生活的压抑、伤痛、难处里，仍然有着人性的善意和灿烂。这其实也是生活的真相。在《一个女孩的心灵史》中，秦文君从人性的尺度写了未成年人的某些“阴暗”，失去体面和尊严的某种不安，人生的难言的苦衷等等。秦文君认为小读者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这些纠集在一处的矛盾，善与恶，美与丑的较量，将会鼓励他们用自己的眼睛去发现、去完整地看待世界。 　　当下的儿童文学缺少“苦难” 　　秦文君的作品有糖葫芦串式的热闹故事，也有她对生命、对儿童生存状态的思考。 　　作为第四代儿童文学作家的代表人物之一，秦文君的文学观及创作时时流露出一种强烈的责任感与使命感。她曾多次提到当下的儿童文学缺少“苦难”，也提到要“感动”今天的儿童。她说这个“今天”应是宽泛的，既是对以往的承接，也是积蓄力量抵达未来的过程。过去、现在、未来的传承，是儿童文学作家的历史使命。 　　秦文君说，感动今天的孩子其实是不容易的。如果只是写写孩子的生活，让他们觉得好玩、亲切，就只是浅表性的感染和吸引。文学的感动，是美感、诗意、理性的，是心有灵犀的巨大会意，是通过意味隽永的故事让读者得到共鸣，让读者在好的艺术表达中得到快乐和升华，产生内心深处的触动。 　　儿童文学运用想象力、英雄主义、游戏精神的三大法宝，用单纯有趣的形式讲述深奥的道义、情感、审美和良知。所有这一切的基础，是(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定义的)没有暴力和性。这是体现儿童文学精神纯洁的首要保证。儿童文学应当激扬少儿内在的向善向美的愿望，多一些爱和童趣，富于艺术灵性，蕴含童年生活的根底，有人世间的冷暖，有人类的道义和情感，有成人们已经遗忘而少儿们却无力表达的人之初的心灵震颤，有人类共同的理想境界，从而成为孩子们童年生活里的一抹阳光，能够给人在童年的时候阅读，也能在成人以后读。 　　小读者：请不要疏离儿童文学 　　20多年来，秦文君收到的8000余封小读者来信中，对儿童文学作家的建议可以归纳为四点：幽默一点，再幽默一点，让我们会心一笑；多写写我们自己的故事；来点幻想作品，让我们到梦想里去；写点有关校园恋爱的事，告诉我们如何与异性相处…… 　　秦文君说，快餐的、通俗的、艺术低下的少儿读物在市场上时有风行。儿童的接受，仿佛一个容器，如果先装进些完整的、优质的东西，以后哪怕再有些杂芜的东西也不过是增加些多样性，而一开始进入的就是趣味低下的碎片和杂芜，不仅影响审美趣味，一些大的、完整的东西也就装不进去了。 　　她还对当代儿童阅读量的减少表示了极大的担忧。阅读量减少“会使孩子们在口语表述中的词汇量减少，语言的驾驭能力也会在不知不觉中退化，这会对孩子在表述内心、认识世界以及人际情感沟通与交流的丰富性上造成很大影响……阅读的缺席也容易造成孩子人文精神和情感的缺失”。一代少年儿童疏离阅读，语言和情感的缺失，会成为全球性的难题，她希望老师们多鼓励孩子读好书，读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儿童文学是提升人的精神境界的，疏离了儿童文学的童年是遗憾的。 　　秦文君推荐给小读者共享的书单： 　　《长袜子皮皮》(瑞典)阿·林格伦著　理由：精妙的童趣和超凡的想象 　　《小妇人》(美国)露易莎·梅·奥尔科特著　理由：四个少女的成长历程，温情感人 　　《猛狮爱尔莎》(奥地利)乔·亚当森著　理由：人兽之间的动人故事 　　《安吉拉的骨灰》(美国)弗朗克·迈克特著　理由：以诙谐手法来描写少年时的苦难 　　《汤姆·索亚历险记》(美国)马克·吐温著　理由：以幽默的视角来叙写人生 　　《是我心上的温柔》阿浓著　理由：亲情，爱情，友情，让人读了心软和感动的一本书 　　《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周国平著　理由：真实有时是最有分量的，这书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还有她写的《十六岁少女》、《一个女孩的心灵史》、《花彩少女的事儿》和《小香咕系列》等，因为写它们时有心软的感觉 　　《中国教育报》2005年5月4日第4版